【延平笔谈】折翼逐梦 点亮闽北水电之光

在闽北的青山绿水间，历史的长河奔涌不息，有一些人却以残缺之躯扛起时代重任，用一生坚守燃亮一方灯火。纪廷洪，便是这样一位镌刻在福建水电史上的璀璨星辰，以折翼之身，逐梦山河，点亮了闽北大地的第一缕民营电光。

1900年，闽北夏道乡西洋村白叶山自然村（今塔前镇西洋村白叶山自然村）的土坯房里，纪廷洪降生在贫寒农家。山间云雾缭绕，田垄贫瘠，一家人靠耕种与水碓劳作勉强糊口。童年的他总光着脚踩在泥泞山路上，瘦小的身影穿梭在田埂与水碓间，眼里藏着对山外世界的懵懂渴望。然而命运却猝不及防地折断了他的羽翼——6岁的他在水碓帮工时，右手掌不小心被转动的碾米石锤砸烂，剧痛袭来，鲜血染红了破旧衣衫，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放声大哭，只有稚嫩的肩膀不住颤抖。因为没钱治疗，经过两次截肢，到8岁时右臂全部截断。从此，空荡荡的右袖成了他一生的印记，可那团求知逐梦的火焰，却在残躯之中烧得愈发炽热。

1915年，为了生计，纪廷洪走进南平教会做杂役。挑水、扫地、擦桌，粗重活计磨破了他仅有的左手，掌心结出厚厚的老茧。寒夜的教会校园，北风卷着霜花拍打窗棂，教室里灯火通明，书声琅琅。忙完杂务的他，悄悄缩在教室窗外的墙角，左手拢住耳朵，全神贯注聆听里面的讲课。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对知识的滚烫渴求。窗内的先生偶然发现这个执着的少年，见他单臂撑墙、目不转睛，冻得发紫的嘴唇仍轻轻跟着诵读，心中动容，最终为他推开了课堂的大门。

1918年，南平教区会考，纪廷洪以单臂执笔，伏案疾书，一举夺得第一名。那张泛黄的奖状，是他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荣光。经人引荐，他踏入福州协和建筑部，从此与工程技术结下不解之缘。简陋的工棚里，他左手翻图纸、握卡尺，遇到难题就蹲在工地反复琢磨；夜深人静，别人早已安睡，他仍在油灯下查阅资料，虚心请教，一字一句记下技术要领，为日后投身水电事业筑牢根基。

1927年，在亲友的鼎力支持下，纪廷洪集资租下南平夏道刘家水碓，立志要让闽北山村亮起电灯。彼时旧式木质水轮笨拙低效，转速缓慢，根本无法带动发电机。他整日守在水碓边，单臂丈量尺寸，反复测算水流，木屑沾满衣衫，汗水滴落在木轮上。无数次调试、失败、再调试，他终于改良水轮结构，成功牵引3千瓦直流发电机。1928年，当第一缕灯光在夏道亮起，划破闽北夜空，乡亲们围在发电机旁欢呼雀跃。纪廷洪望着那团温暖的光，空荡荡的右袖随风微动，左眼噙着热泪，轻声说道：“灯亮了，山就活了。”这是福建省第一座民办小型水电站。这座仅3千瓦的电站，如一颗启明星，照亮了福建山区水电发展的道路。此后十余年，他踏遍顺昌、尤溪、邵武、建宁等闽北山水，勘测选址、手绘图纸、指导施工，亲手参与建设近10座小型水电站，总装机容量达132千瓦，被乡亲们尊称为“闽北小水电之父”。

抗战烽火燃起，东南沿海沦陷，物资奇缺，洋纸断供，内迁报社印刷陷入停滞。纪廷洪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头扎进作坊，反复试验改良造纸工艺，熬红了双眼，磨破了手掌，终于研制出适配印刷的改良纸，每日保障50000份报纸顺利出版，让抗战声音传遍后方。火柴厂原料氯酸钾进口中断，百姓生火、军队补给陷入困境。他临危受命，利用水电技术设计水轮机发电，以电解法生产氯酸钾，每月产出数百千克关键物资，还顺带生产烧碱、肥皂等副产品，解了战时燃眉之急。战火纷飞中，他以技术为刃，以家国为念，为闽北后方的物资保障尽绵薄之力。

新中国成立前夕，有人劝他赴台，有人邀他赴美，面对丰厚条件，纪廷洪毅然摇头，掷地有声：“我生在闽北，根在闽北，我不走，要留在家乡建设家园。”解放初期，他主动协助接收兵工厂，将全部设计费用捐出，支援抗美援朝。1950至1951年，他主持设计延城最大的工人礼堂与综合楼，单臂执笔绘制蓝图，反复推敲结构细节，最终建成可容纳千人的礼堂，气势恢宏，成为延城标志性建筑，见证着山城的新生。

1961年尤溪特大洪灾，洪水肆虐，房屋倒塌。年过花甲的纪廷洪不顾右臂旧伤，毅然奔赴灾区。泥泞的堤坝上，他单臂指挥抢险，勘察水情。旧伤复发，右臂钻心疼痛，他就用左手扶住残臂，咬牙坚守一线，饿了啃口干粮，累了靠在树下小憩，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护住乡亲，重建家园。特殊年代，纪廷洪遭受不公待遇，身处困境，却从未放下心中的水电梦。昏暗的油灯下，他偷偷拿出纸笔，用左手一笔一画绘制水电草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哪怕身处阴霾，他心中仍装着闽北的江河与灯火。

1976年2月15日，这位为福建水电奉献一生的老人与世长辞，享年76岁。他未能亲眼等来正义的宣告，但历史，从不会辜负每一份赤诚。1980年，南平市人民政府为他平反昭雪，正义的阳光终于驱散阴霾，告慰老人一生坚守。2002年，南平市委宣传部在滨江路南平画廊历代名贤中，特设纪廷洪先生版面；2004年，玉屏山公园建起洪瑞亭，“洪功昭世，瑞泽千秋”，成为后人永远缅怀他的精神坐标。

纪廷洪的一生，是残缺与坚韧的共生，是奉献与坚守的赞歌。他以单臂绘山河，以赤心亮灯火，在风雨飘摇的年代，用技术救国、实业兴乡，把一生都献给了闽北的水电事业，献给了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如今的闽北，水电站星罗棋布，山城夜晚灯火通明。那漫山遍野、千家万户的光明，正是对这位折翼逐梦者，最好的告慰与传承。这束从百年前燃起的电光，依旧照亮当代人前行的道路，激励着每一个闽北儿女，以坚守赴使命，以奋斗致山河，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续写更加璀璨的光明传奇。

（本文特别鸣谢纪廷洪先生孙女纪世健女士，提供详实珍贵的第一手资料，让这段尘封的传奇得以完整呈现。）

图文／陈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