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功：在闽北“山水交响”中奏响英雄赞歌

郑成功：在闽北“山水交响”中奏响英雄赞歌

题记：1645至1646年，郑成功驻守闽北延平——虽仅一年，却完成了从儒生到将领的蜕变。延平，这座历代兵家称作“铜延平”的山城，因郑成功的军政生涯浸染了铁血与诗意的双重底色。

引子

暮色漫过闽北的山峦，延平高铁站的郑成功文化墙在灯火中巍然矗立。泉州白雕的英雄身披战甲，目光如炬，凝望闽江，仿佛与历史对话。文化墙以“郑成功生平”“郑成功在延平”“伟业从延平开始”三篇章浓缩其功绩，矩阵式设计暗合水师战船阵列，游客驻足间恍若置身历史甲板。郑成功文化墙面前往昔滔滔不绝的闽江因为水口水电站化作如镜的碧湖，静述英雄壮举。

延平人深知，郑成功不仅是课本中的英雄，更是两岸共有的精神图腾。高铁飞驰，载着台青研学团、载着族谱与乡音、载着“延平王”“延平郡王”“开台圣王”的传奇，在闽江畔的春风里，续写新的篇章。历史从未远去，它化作铁轨的震颤与血脉中的赤诚。正如中共南平市委书记袁超洪所言：“郑成功就是中华民族英雄谱系中一颗灿烂之星，闪耀着伟大的爱国主义光芒。挖掘、研究、弘扬郑成功文化，对培育中华民族爱国主义精神、深化闽台文化交流、促进两岸融合发展示范区建设具有重要意义。”在过去海峡两岸研究郑成功的许多书籍文献中，郑成功在闽北的这段历史常常被遗忘忽略，郑成功与闽北的不凡际遇鲜被提及。很多人只知“延平王”，却不知“延平”二字源自南平；不知郑成功与延平渊源深厚。笔者为此专门探寻郑成功在闽北尤其是在延平期间从热血书生到一代雄杰的淬炼之路、蜕变足迹。

蜕变

一

1645年12月，南明朝隆武帝自福州由闽江溯流而上，亲临前线督师。时年仅二十一岁、刚从南京国子监弃学返闽不久的郑成功得到隆武帝赏识，受封御营中军都督，随驾护卫，驻防延平。是日，延福门码头的石阶浸在苍青暮色里。十七艘乌艚船泊在码头，桅杆上的“明”字旗冻成铁片，被朔风撕扯出裂帛声。码头岸边住在一排排虚脚楼里的疍民，纷纷探头，望着一身袍甲的郑成功领兵护驾隆武帝在延平府南平县百姓跪迎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驻跸延平府。

一踏上延平地面，郑成功即被这座历代兵家称作“铜延平”的山城所吸引。安顿好隆武帝后，郑成功按剑登上延寿楼这座始建于北宋端拱二年的古楼，凭栏远眺望着延平城三面环水的天然屏障——山城此刻正把它的筋骨一寸寸展现在新晋中军都督眼前。望着延平城三面环水的天然屏障，郑成功忽然明白黄巢为何要在这东南锁钥之地设营：山城九门皆在悬崖之上，唯有西门外的浮桥连着官道，城头红衣大炮的射界恰好覆盖整片滩涂！

遥见彼岸九峰雄伟，山色苍茫，郑成功忽忆文丞相《指南录》中“剑外忽传收蓟北”之句，胸中块垒如江潮翻涌。身后西山上传来士兵操练声，与江涛之音相和，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浪拍礁石，还是文丞相的《正气歌》在天地间回响。

清军压境危机与日俱增。隆武帝在延平府短暂歇息后，又往建宁府（今建瓯），过了一个春节，意欲入赣图抗清复明，然而，当其从建宁府折回延平，在安丰附近意欲沿闽赣古道前往江西时，却受郑芝龙煽动军民“遮道号呼”阻拦未能行——时值1646年2月，延平城外的驿道上，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的泥浆里裹着前夜的残雪。郑成功便护卫隆武帝返回延平府，正式以府署为行宫，驻跸延平。延平府成为临时行在。

延平地处闽江上游，是福州通往内陆的咽喉要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是拱卫福州的屏障。隆武帝驻跸此地，延平既是抗清前线，也是隆武小朝廷抵抗清朝复明的中心。

二

隆武小朝廷的旗幡在城楼猎猎作响，像一簇簇将熄未熄的火苗。郑成功在延平府西山安营驻扎。当夜，他在油灯下重绘城防图，将西门外三座废弃烽火台改作品字形铳台，朱笔圈住延平城外围处在江心的大洲岛那片芦苇荡——那里该埋伏二十艘蜈蚣船……

延平是闽北粮仓之一，郑成功在户部主事王忠孝的大力协助下，筹集粮草，并通过闽江水路运输至福州支援隆武政权。

郑成功还在延平推行屯田政策，减轻百姓负担，争取民心。

自从弃儒从戎，追随隆武帝再度驻跸延平，又经过在延平一个月的军事、政治实践、体察，郑成功的才干日益增长。1646年3月的一天，暮色中的延平城垛浸着暮春的冷铁腥气，九峰山在烟岚中若隐若现。郑成功巡视完城防在西山御营案前落座时，延平的山川形胜在他脑海中翻江倒海，令他思潮澎湃，豁然开朗，茅塞顿开，挥毫泼墨“延平条陈”，笔锋如剑破开时代迷雾。这一策略核心内容包括“据险控扼、拣将进取、航船合攻、通洋裕国”四大方略，既立足当时在偏居一方的抗清环境下抗清局势，又蕴含长远治国构想，更体现了高明的战略布局与军事实践；不仅是一份救亡图存的军事奏疏，更是一曲海洋文明的先声。据史书记载，当隆武帝在延平府衙看到郑成功进献的“延平条陈”时叹曰：“骍角也！”　当即晋封郑成功为忠孝伯，赐上方剑，可便宜行事，授招讨大将军印。

郑成功不负隆武帝的临危倚重，由此满腔热血地正式开始执掌兵权、领兵作战，展开了一系列的军事行动！　

三

郑成功受封招讨大将军后，首先积极整军备战，招募义士，训练水陆两军。尤其是他富有远见卓识，组织军民伐木造船，在闽江大洲岛建立了他直接领导下的第一支水师。

1646年的暮春的闽江，烟波浩渺。江水在位于延平城外不远的大洲岛和土目洲之间形成一个宽阔的深水湾，这里成为理想的水师操练场所。郑成功在船头按剑而立，甲胄下的青衫被江风鼓荡，目光灼灼地看着在当地新募的兵勇操演水阵。江面上，喊杀声惊飞白鹭，浪涛里翻涌着未竟的复明梦。闽江两岸的渔家儿郎便踩着冰碴子聚到岛前。“水鬼”陈阿九是头一个应征的，他能闭气潜入江底半炷香功夫。他教后生们用脚趾勾住船板，教他们如何在漩涡里翻腾如鱼。五更天的薄雾里，四十艘艨艟次第排开，每艘船头都立着个腰缠红绸的鼓手。晨光初现时，桅杆上的令旗突然翻飞，八百壮士齐声断喝，惊起苇荡里成群的鸬鹚。

峡阳薛氏青壮年男子薛仁元弃渔从戎，以鼓为号，郑成功令薛仁元为旗排官兼任军鼓手随军作战！据清代拔贡峡阳应蔚华的《随手笔录》记载，全国文史专家何丙仲实地考察：“原籍峡阳姓薛的旗排官解甲归乡，将当时郑军所用战鼓和鼓谱带归，之后，峡阳民间遂组织‘战台鼓会’，代代相习，藉以纪念郑成功的爱国业绩”。上世纪中叶之后，“战台鼓”改称“战胜鼓”，2005年列入第一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郑成功在延平还多方加强武备。命麾下杨朝栋主持加固延平城墙，在茫荡山险要处修筑箭楼、烽火台，建立火器兵训练基地，主持火器改良，建造战船，整合闽北铁矿、硝石等战略物资。

1646年春夏之际，闽北群山中，沙溪与富屯溪的暗流在春汛中奔涌，郑成功率军奔驰的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荡不停。四月，郑成功受命前往沙县、永安，招抚、整合山寇、义士，万人义勇军的雏形在歃血盟誓的土瓷碗碎裂声中诞生；同时，又受命前往邵武、光泽等地收拾溃逃的散兵游勇，重整抗清队伍，亲验阵法操演；五月鹧鸪啼血声中，郑成功受命前往闽赣边境的杉关、铁牛关、山头关、崇关等地来回巡关督守，组织将士抵御清军袭扰；六月，郑成功奉命移兵驻守入闽重要通道仙霞岭诸关——镇守其父亲郑芝龙撤兵留下的空关，抵御来犯清兵，他掌中舆图被各关守将的血指印染成战略要冲……

四

1646年8月，郑成功在仙霞岭收到父亲郑芝龙意图降清的书信。十万清军压境，守军士气低迷，军粮即将告罄。“清军已许我三省总督之位，吾儿当速离仙霞关……”此刻父亲却要背弃他们共同守护的南明江山。父亲的书信在此刻到来倒像是算准了时机。父亲派来的密使捧着鎏金暖炉劝说：“太师说，只要少将军撤兵献关，朝廷必以水师提督相授……”火盆哔剥炸开火星，佩剑突然变得滚烫。忠孝难两全。面对父亲派来的说客，郑成功在军营中痛苦抉择。火盆映照下，他在佩剑上深深刻下“背父报国”四字。随着血脉跳动，郑成功厉声要求说客回去告诉父亲：“父既负明，儿当死孝！”黎明时分，郑成功当众焚烧父亲书信，决意坚守仙霞关。

郑成功临危不惧。他率偏师驻防仙霞关，展现了为牵制清军南下的战术性防御——“以山制骑”的布防策略，使清军骑兵优势难以施展，据《闽海纪略》载，有效滞留了清军前锋，并给清军造成伤亡逾千人。

然而，郑芝龙以断粮草逼迫郑成功降清。八月廿十一，郑成功因粮饷不济，不得已回撤延平，加强延平城防守。次日，清军破仙霞关的急报就抵达。

清军铁骑如黑云压境，郑成功率亲卫死守城垣三日，箭矢耗尽便以砖石相抗。史载“城头血浸青砖，喊杀声裂云霄”。当清军火炮轰开东门时，郑成功挥刀断后，护着隆武帝从西门疾驰而出。一行人沿闽赣古道南撤，过茫荡山时，马匹倒毙过半，士卒以肩为舆，抬着帝王穿越宝珠村的密林。　

富屯溪畔王台际洲古渡的渔火映着残旗，郑成功跪奏：“臣愿以身为盾，护陛下至湘楚，与何腾蛟将军会师！”君臣定下的“分兵救国”之策。隆武帝执剑划地，将破碎的舆图一分为二：“陆路北伐，朕亲往湖南聚大西军余部；水路征伐，卿当以闽海为基，练水师直捣金陵！”据《南明史》记载，后来，隆武帝在汀州被俘遇害，未能实现与何腾蛟会师计划。

郑成功退守闽南后，于1647年1月，在小金门以“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之名誓师反清，以金门、厦门为基地，集聚反清力量，多次组织北伐南征，收复了福建、广东、浙江大片土地，沉重打击了清军。1658年正月，郑成功被南明永历帝敕封为“延平王”。1661年4月，郑成功亲率两万五千名将士，从金门料罗湾出发，东征台湾，经过9个多月的艰苦奋战，终于在1662年2月，驱逐了荷兰殖民者，收复了宝岛台湾，维护了祖国领土主权完整。

遗存

三百八十载光阴流转，英雄的足迹沉淀为山水的褶皱，其精神却如闽江之水奔涌不息。

行走在延平的山水间，历史的回声与物化的遗存交织成章，诉说着一位民族英雄的峥嵘岁月。

南平市郑成功研究会会长陈崇荣介绍说，近年来，在南平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下，市、区一体打响郑成功文化品牌，圆满举办纪念郑成功诞辰400周年暨郑成功晋封“延平王”366周年活动，重新编排延平“战胜鼓”非遗项目，历史上首次受邀赴北京主会场参演。仅从2024年以来，延平区就在区委书记黄桂诚的亲自统筹下，打造了“一街一廊一墙一园一室一馆”的郑成功文化载体，将郑成功的爱国主义精神浸润于普通大众的日常休闲娱乐活动之中，让成功文化在延平“可参观、可感受、可触摸”，走向大众。

如今，大洲岛静卧于闽江延平段的碧波之上，形若长梭。岛上古樟苍劲，虬枝如铁，传说郑成功曾在此树下点兵。矗立岛间的“郑成功纪念堂”，供奉着一身戎装、按剑远眺的少年将军郑成功塑像，将时光凝固成史诗，格外引人注目。

延平江畔的延寿楼，曾是郑成功的军事指挥中枢。楼前一方勒石“延平王军政生涯起点”，以冷硬的质地凝固了历史的温度。

延平城区四鹤街道成功文化主题步行街上，仿古战船造型的建筑群将历史场景复现。船舷两侧悬挂的“郑”字军旗猎猎作响，墙上的《延平王赋》与收复台湾路线图，以图文交织的方式重构了郑成功的战略轨迹。街角的“战胜鼓”表演，更是将郑成功北伐时的战鼓节奏化为非遗舞蹈，鼓点铿锵处，恍若千帆竞发的壮景重现。

城郊银台山的郑成功纪念馆那座新落成的雕像——民族英雄的目光永远凝视着东海方向。每年前来瞻仰的海峡两岸民众络绎不绝。

……

闽江奔涌，山海为证。延平的每一处遗存，皆是民族对忠诚、勇气与智慧的永恒致敬——英雄之名，终成山河血脉中永恒的澎湃。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一切民族英雄，都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他们的事迹和精神都是激励我们前行的强大力量”。

专家学者认为，总结郑成功的历史地位，历经从　“明遗孤忠”到　“民族英雄”的升华，其核心功绩在于军事上终结荷兰38年殖民，收复中国领土，并在台湾——政治上建立中国行政体系（府县制），确立主权，经济上推动土地改革与农业技术革命，因此其在文化上成为两岸凝聚民族认同的精神符号。其评价史亦折射出中国人对　“国土统一”与“反抗外侮”价值的永恒推崇。

当文化记忆被解构为可交互的城市符号，延平正书写着两岸融合发展的当代注脚，英雄的印记早已超越时空，成为山海间永恒的文化密码。（詹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