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平笔谈】朝浮旭辉 夕荫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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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浮旭辉 夕荫月华

文／一　念

梅山坡上不见梅　朝旭诗境已变迁

梅山，位于延平古城南，因广植梅树故称之。其实此处为丘陵坡地，坡度较为平缓，但在历史上却是延平城区少有的几块“宝地”之一。宋绍兴间建招福院，后改梅山寺。明天启五年（1625）改寺建学，成为府学所在地。

梅山在闽江源头建溪之滨，东南临建溪。建溪又名东溪，是条大河，发源在武夷山脉的闽浙赣交界地，汇入闽江在梅山。

梅山朝旭，为古延平八景之一，古来留下不少诗作。《南平县志》载：“破晓梅峰旭日升，曙烟敛尽万山清；凭高四望乾坤小，疑在全鳌顶上行。”明代九江廖纪题延平八景诗之《梅山朝旭》曰：“日出梅山晓，群动挹华清；争看正亭午，浮云莫便生。”

当旭日东升，隔岸玉屏山、九峰山丛林树梢镀上七彩霞光，人们徜徉于梅苑赏梅，诗情画意油然而生，有诗云：“乱山梅花白，看与雪何别。日出不曾消，是花断非雪。”历经岁月变迁，如今梅山坡上不见梅树踪影，只留下美丽的地名，让人遥忆当年，浮想联翩。

千年延平府，在梅山留下不少历史印记。自南平建制以来就有梅山管区。清代，梅山设东门、中和、梅峰（东段）、卫武仑（普庵堂）等坊。天主教、基督教、佛教（明翠阁）三大宗教总部均座落于辖区内，是多宗教信仰并存的聚集区，人气属延城最旺。1957年3月，设梅山街道。1995年1月，撤市设区，属南平市延平区。

梅山街道，从建溪与闽江干流合流处开始，傍水至“闽北第一阁”明翠阁后连接天麟山（龙山）、金山，与水东街道隔江相望，西与紫云街道相邻，北与黄墩街道、紫云街道接壤。

自古繁华的梅山，是延平城区的核心地带。梅山居民区大多依山而建。如今，梅山街道下辖中山、中和、文宣、东山、超骧、自强、金山塔、解放8个社区，辖区总面积6平方千米，街道面积不足1平方千米，常住人口却达三万多人。

朱子受学西林院　鸢飞鱼跃在当时

梅山自古以来人杰地灵，理学书院，学府故里林立。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朱熹受教西林院一事。

西林院，亦称西林寺或西林禅院，位于现南平电大靠河边附近。《延平府志》载：“西林（院），在府城东南，五代梁时建，朱文公谒李延平受学，尝寓于此。”　

宋绍兴二十三年（1153）夏季的一天，一位风尘仆仆的青年站在剑潭之畔的李侗门前。这位青年就是后来誉满天下的理学集大成者——朱熹。

朱熹（1130—1200），字元晦、仲晦，号晦庵，晚号晦翁，又称紫阳先生，中国古代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尊称朱子，是孔子、孟子以来最杰出的中国传统理学集大成者。

但在当时，年轻的朱熹却深受困扰。这与他早年的师从有关。朱熹早年师从的武夷三先生，都信奉禅学，这对青年朱熹产生极大的影响，以致“出入于释老者十余年。”

朱熹当时出入佛老，为其日后援佛入儒，即以佛教思想的长处来改造儒学思想打下了基础。此后，朱子将禅学融入宋明理学中，成为朱子理学的一个重要思想渊源。但这是后话了。对于年轻的朱熹来说，其当务之急是厘清精神世界，打开思想闸门。这时，他拜见了一位重要的人——延平先生李侗。

李侗，号延平，师从著名理学家罗从彦，与朱熹之父朱松为同门学友。绍兴二十三年。前往同安赴任的朱熹绕道南剑州，拜谒李侗。二人初见，朱熹便大讲自己学佛求道的心得。但李侗却道：“道亦无幽妙，只在日用间着实做工夫处理会，便自见得”，要他认真阅读儒家经典，不要再沉迷禅道。

绍兴二十七年（1157）五月，二十七岁的朱熹给大儒李侗寄去了第一封问学书。五个月后，也就是当年的十月，朱熹四年任职期满，告别仕途回乡。第二年，也就是绍兴二十八年（1158）正月，刚从同安回到崇安五夫后不久的朱熹就独自徒步百余里再次前往延平问学李侗。这一年，李侗已66岁了，朱熹年仅29岁。朱熹在延平逗留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开始静心体认天理，刻苦研学，基本确立了“理一分殊”的思想认识。

绍兴三十年（1160）十月，30　岁的朱熹决定到延平正式行父礼拜师李侗并认真受学李侗。为方便学习，他特地就近借住在李侗家边上的西林禅院可师长老的达观轩里，前后共受教了两个多月。在这两个多月时间里，李侗不仅耐心地为朱熹评述了儒家的“仁”字真谛，阐发了二程的“性理”之学，而且还给朱熹详细讲解了《孟子》尽性、养气的内容和自己长期总结的存养、持守等方法，让朱熹大受启发，终于从根本上摆脱了佛老的“困顿之学”，完成了自己学术生涯中逃禅归儒的重要转变，走上了研究、探讨并集成义理之学的艰难的学术之路。对此，朱熹在欣然提笔写下《题西林院壁》和《题西林可师达观轩》两首诗。其一为：“触目风光不易裁，此间何似舞雩台？病躯若得长无事，春服成时岁一来。”以孔子与其弟子在舞雩台吟咏歌舞、游学讲论来比喻自己在西林院从学于李侗的喜悦之情。

写下两首诗之后，朱熹仍然感到意犹未尽，于是继续挥毫写下了“鸢飞鱼跃”四个字，以表达自己在道学上豁然开朗并异常喜悦之情。

绍兴三十二年（1162）正月，33岁的朱熹接到消息，由五夫前往建州府府治建安（今建瓯）拜见到此访友的恩师李侗，并陪送李侗返回延平，再次住在西林禅院认真受教直到三月份才返回五夫。这是他求学李侗时第四次专程来到延平。期间，他又作诗《　再题西林可师达观轩》《示西林可师二首》，表达了对可师长老的不胜谢意。　　

朱熹十载求学，六至延平，五访先生，和李侗结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他将与先生十载书信往来六十四条答问辑录编成《延平答问》一书。而朱熹每次来延平，都住在李先生寓所旁边的西林寺。

朱熹从恋禅向归儒转变，从望孔子门不入到成为继孔子之后的旷世大儒，“鸢飞鱼跃”，不仅是朱熹心中之跃，也预示着中国哲学史、思想史上的飞跃。有意思的是，逃禅向儒，这个转变，却是在佛教的寺院中完成的。可惜，经过时代的洗礼，西林寺已无迹可寻。幸好，它的名字还保留在诗题中。

双溪楼里唱辛词　堪当“闽江第一楼”

延平，处处显出一个多情美好的“双”字。双溪交汇，玉屏山、九峰山相对，双塔辉映，双桥争辉。双溪楼畔，有剑溪与樵川二水，两条溪流在双溪楼下汇合成为闽江并由此转向东流，双溪楼正当二水交流的险绝处，此处更有双剑化龙的传说。

双溪楼，位于府城东、剑津潭边延福门双江合流处，即今玉屏桥和延福门码头之间。

双溪楼历史悠久，是宋代南剑州的名楼，堪称当时的“五星级酒楼”。

双溪楼始称延平阁，后称双溪阁。北宋宣和二年（1120），时任南剑州（今南平市延平区）知州的谢皓，在重建延平阁后，约请延平籍状元黄裳写了一篇《延平阁记》，内称：“延平之有阁，素以山水之胜知名于士大夫间，往来登赏，吟咏酬唱，兴尽而归去，盖与滕王阁、岳阳楼之得山水无以异也。”在文中，黄裳将延平阁与滕王阁、岳阳楼等名楼并列。

北宋时期的延平阁、双溪阁，到了南宋初期，也称之为双溪楼了。登临双溪楼，可俯瞰滚滚的闽江水和对岸的青翠的九峰山。文人墨客登楼四望，极易触景生情，抒发感慨，是当时文人雅士登高览胜的绝佳去处

从北宋以降，先后为延平阁、双溪阁、双溪楼吟诗填词者，就有蔡襄、张元干、李纲、刘子翚及辛弃疾、严仁等人，都是当时的名臣显官、鸿儒硕士与诗词大家——

在这里，辛弃疾留下著名的《过南剑双溪楼》词二首；

在这里，“延平四贤”曾留佳话；

在这里，郑成功曾多次登临，扶栏凭吊文天祥、李纲、张元干等名人功绩伟业，砥砺自己抗清的意志……

800载岁月悠悠过。面临剑津的双溪楼，易为水患，经常是屡修屡废，不仅楼貌有所变化，楼址也是时有移更。据文献记载：　双溪楼“民国四年（1915）设盐务掣验关于楼上”，后毁。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经知名人士的提议，1994年以钢筋混凝土结构仿古建的楼阁形式重建于原址。

如今的双溪楼，地面四层，地下二层，共六层，其最高处的三层，均有飞檐翘角，覆以金色的琉璃瓦，虽系钢筋水泥仿木建构，且以玻璃窗取代雕花窗棂，但总体看来，仍古风尚存，不失当年雍容华贵之气度。新楼延续旧时名，它那厚载了800多年盛誉的传说，特别是辛弃疾在此吟咏题词的历史渊源，让每个走过它身边的南平人，都不由得慷慨激昂豪气满怀。

辛弃疾（1140—1207），山东历城人，是我国南宋时期著名的爱国词人。

但辛弃疾其实是一个真正的帅才。他不仅武艺高强，军事指挥才能高，且在政治、经济、管理各方面均极具才情，可谓文武全才。他把作词当作业余消遣，却一不小心成了宋代最著名的大词人之一，他与苏轼齐名，并称“苏辛”，是豪放派的顶级代表。只可惜他生不逢时，胸中纵有天大报负，却无处施展，无可奈何，只好以填词排遣心中郁结。

那么，他是何时途经南剑州并为双溪楼赋词二首呢？后人根据《辛稼轩年谱》推断，途经南平的辛弃疾第一次题壁双溪的行为应该是发生在绍熙三年（1192）春。

在双溪楼上，联想到自己屡遭主和派打击，抗金主张不被采纳，北伐无望，壮志难酬的悲愤，辛弃疾慨然举笔，挥就一首《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　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　，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两年之后的绍熙五年（1196）秋，辛弃疾主管武夷山冲佑观，从福州路过南剑州。他再一次登上双溪楼，写下了《瑞鹤仙•南剑双溪楼》。

宋代词人中，辛弃疾尤擅登临咏怀，凡是经他题咏过的亭台楼阁，事后都成为人所共知的天下名楼。这两首词，展示出辛词雄浑豪放、慷慨悲凉的风格，读来有金石之音，风云之气，令人魄动魂惊。涛声依旧，剑光未泯，辛词之雄风，英气尚在。这两首登临之作，本是辛弃疾人生际遇和复杂思想的展示，却成为延平文化的瑰宝。

本文刊载于《延平文学》

2025年　第4期“文旅专号”

来源：延平文学（卓如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