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平笔谈】延平凤咮砚：一部厚重的文化史诗

郑世阳雕刻的凤咮砚，本文图片转载自《闽北日报》

还记得那时南平春寒料峭，雨丝浸润着闽北的群山。我站在黯淡滩头，脚下是千年冲刷的卵石，冰冷坚硬。恩师吴笠谷先生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耳畔，那是2015年北京进修时，在斫云楼摆满古砚的工作室里，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世阳啊，这凤咮砚，根就在南平，在一个叫黯淡滩的地方，苏东坡所命名，宋徽宗曾赐予李师师，宋孝宗赐过抗金名臣胡铨，海瑞一生以‘介友’凤咮砚为伴，乾隆亲题于香山巨石……可惜，失传近千年了。”　那时我心头一震，茫然中又似有某种牵引——南平，那恰是妻子叶萍出生的地方，茫荡山苍翠的轮廓，就在黯淡滩畔沉默矗立。

寻找就此开始。黯淡滩的石头沉默如谜，我和叶萍成了滩涂上的拾荒人。一日，远远望见水线尽头卧着一块敦厚的青黑石，轮廓透出黑黝的光泽。我们深一脚浅一脚挪过去，滩上乱石狰狞。叶萍紧跟我身后，呼吸短促。返回的路更为艰难，几十米、十几米地挪动，石头沉重地坠着我们的手臂。突然，叶萍短促地“啊”了一声，身体猛地一歪。我急忙回头，只见她单脚点地，另一只脚踝迅速红肿起来。她紧咬着下唇，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仰头狠狠眨了几下眼。我喉咙发紧，只装作没看见那强忍的泪光，哑声道：“快到了，再撑一会儿。”　她没说话，只默默重新调整重心，把身体更多的重量压向我，我们像两只受伤的鸟，拖着沉重的希望，一点一点蹭回岸边。回到工作室，我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剖开石头，迎接我的却是纵横交错的沙洞与裂痕，像一张无声嘲笑的网。

郑世阳（左）寻找砚石

复原的岁月是无声的消耗。简陋的工作台上，刻刀划破石屑，也划走了光阴。一方方不成器的“石头”送了出去，只含糊地告诉朋友：“试试，装个墨水。”生活的口袋日渐干瘪。某个夏夜，邻居老陈带着酒气上门，几杯下肚，他环顾我那堆满石料、几乎无处落脚的屋子，嗤笑道：“世阳，捣鼓出什么宝贝没有？该发大财了吧？”　我摇摇头：“没呢，还往里搭。”　他眼睛瞪圆，像看天外来客：“没钱赚？那你做个屁啊！”　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像根烧红的针扎在心上。我咧咧嘴，自嘲地灌了口酒：“呵，不能什么都讲钱哈，可能搞艺术的，多少都有点神经病吧？”老陈摇摇头，像躲避瘟疫般匆匆告辞。门关上，屋里只剩石头和我粗重的呼吸。我知道自己斤两，生意经确实念不通透。可这沉睡千年的凤咮砚，若无人唤醒，便只能永远尘封于故纸堆里，连名字都终将风化。谁来？谁又能来？需有痴心，亦需有手艺，更要懂其筋骨血脉里的千年沧桑……这冥冥中的宿命，是否就系于“凤咮”与“郑世阳”之间，只待那单凤朝阳的涅槃时刻？

炉火烧得正旺，锤子敲击錾子的声音单调而固执地回响。叶萍默默端来热茶，轻轻放在堆满石屑的工作台一角。她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些因布满沙眼和裂纹而被淘汰的石头，它们沉默地堆积着，像一座座微型的绝望之碑。六七年的光阴，就这样无声地砌进了这些冰冷的碑里，除了勉强糊口的生活费，所有的热望、气力、积蓄，都投进这深不见底的“石潭”，连个像样的水花也看不见。她没说话，只是拿起角落一把旧扫帚，开始清扫我脚边细密的石尘。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是日子磨损的注脚。

直到那个寻常的午后，手机铃声骤然撕裂作坊的寂静。是吴笠谷老师！他的声音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穿越千里电波：“世阳！成了！这次寄来的那方砚，质地、石品……对上了，都对上了！就是它，凤咮砚！”　听筒从我汗湿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厚厚一层石粉上，腾起一小团灰白的雾。

我心潮翻涌，几欲雀跃！脚步踉跄，直奔那熟悉的黯淡滩。春水初涨，淹没了我们曾经无数次艰难跋涉的岸线，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奔涌向前。我独自站在水边，望着那片消失的滩涂，寻觅的那六七年间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失望、那一次叶萍咬牙忍痛的神情……潮水般冲刷着心脏。岸线可以被抹去，但有些东西，若无人俯身拾取，便永远沉入时间的河底，连名字也终将湮灭。

暮色四合，我蹲下身，指尖触到一块被水打磨得温润的石头。远处茫荡山的轮廓在暮霭中愈发深沉。忽然，东方的天际线裂开一道微光，金色的晨曦挣脱了山峦的怀抱，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那光芒流淌过江水，也照亮了我手中新寻得的石料，澄澈的江水中，石头的倒影被拉得颀长，宛如凤凰垂天之翼，正掠过千年奔流的闽江——丹凤朝阳，其鸣锵锵，其魄煌煌。

郑世阳在武夷山职业学院给学生授课

作坊里，那方新得的石头静静躺在晨光熹微的工作台上。我拿起刻刀，刀尖悬停，落下第一缕凿痕。石屑簌簌，如时光剥落。凤喙初现，每一笔都沉实，像在叩问沉睡的千年时光。

延平区是郑成功军政生涯的起点地、“延平条陈”的诞生地、驱荷复台的战略策源地、“延平王”的封号地。

这方是我以延平成功文化为主题设计的“宝岛回归砚”。作品巧妙地利用了天然的造型与纹理。砚台的背面，细腻地刻画出郑成功立于战船之上，那猎猎飘扬的旗幡，与他手按腰刀、回望远方的英姿相互映衬，生动地展现出这位民族英雄的豪迈气概与深沉的爱国情怀。而砚台的正面，则借助天然石纹，巧妙地雕琢出台湾地图，化作一方清雅的砚池。整体布局和谐而自然，工艺精湛至极，宛若天工与人工之合璧。

这方砚台，不仅仅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更是两岸同根同源、血脉相连的有力见证。它寄托着两岸人民对宝岛台湾回归的殷切期盼，彰显着中华民族强大的凝聚力与向心力。那每一刀每一凿，都仿佛在诉说着历史的沧桑与文化的传承。

延平凤咮砚的历史，宛如一部厚重的文化史诗，见证了中国历史的变迁，承载着无数文人墨客的情感与寄托。它的传承是对传统技艺的坚守，是对文化根脉的追寻；而它的新生，则展现了文化在新时代的活力与魅力。如今，随着人们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和对传统技艺的重新认识，延平凤咮砚正迎来新的发展机遇。

我们相信，在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下，延平凤咮砚这一千年瑰宝将在未来继续书写辉煌篇章。它将为中华文化的繁荣发展贡献独特的力量，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传统与现代、大陆与台湾的重要文化桥梁。通过它，世界将更深入地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与深厚底蕴，感受到那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与民族精神的永恒力量。

本文刊载于《延平文学》

2025年　第4期“文旅专号”

来源：延平文学（郑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