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平笔谈】杨时后裔播芳地的千年遗响

太平镇四知堂，本文图片源自网络

杨时后裔播芳地的千年遗响

文／张　鹏

驱车自316国道沿江而下，通过太平大桥南侧，一座巍峨的门楼便映入眼帘。门楼旁，一方巨石上镌刻着朱红的“湄洋丹”三个大字，苍劲有力。这里，便是太平镇杨厝与曾厝两村共用的门户，乡人习惯唤作“杨曾”，是远近闻名的大村落。

穿过门楼，道路蜿蜒下坡。循着乡间小道西行约两公里，一个偌大的村庄便悄然浮现于山谷怀抱之中。四围青山叠翠，层峦如障；田畴间稻浪翻涌，连绵不绝。一条唤作“南坪”的清溪如玉带穿村而过，村民们的屋舍便沿着溪谷两岸地势开阔处次第排开，世代在此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村名既冠以“杨”姓，杨氏自然是村中第一大族，人丁兴旺，几乎占了全村人口的九成。追根溯源，这里的杨氏乃是宋代理学大家杨时的后裔。据《南平县志•儒林传》所载，杨时五子杨迪、杨迥、杨遹、杨适、杨造皆高中进士，其孙辈中登科及第者更有数十人之多。其中一支后裔，便迁居到了“南邑城乡”一带，开枝散叶，渐成数百家之众，香火不绝，祠堂祭祀绵延。

当年，杨时的曾孙杨应（属杨迪一支），亦是进士出身，曾官至编修。相传他行至湄洋丹连坑桥（即今杨厝与曾厝交界处），见此地山形环抱，势如“五凤朝阳”，认定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便携家带口，从福州（古称侯官）迁居至此，于“南邑城乡”结庐定居。此后，杨氏家族在此开基立业，人丁愈发繁盛。其中一位名为福公的先祖，更迁至杨厝后洋村，建造了九十九间房屋，足见当时家族之庞大。自此，杨氏子孙秉承着“诗书继世长，耕织持家久”的古训，在这片崇山峻岭之间，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至今已繁衍近两千之众。

自南宋淳佑年间杨氏先祖迁居此地（约1247年）开基建业，历经百年光景，至元至正二年（1342），杨厝村迎来了它的鼎盛时期。宋元两代，村里考中举人、进士的便有数十位之多。走进杨氏宗祠的“四知堂”，只见墙壁之上，层层叠叠贴满了昔日的科举捷报。驻足其间，那扑面而来的浓郁书香与崇文重教之风，令人仿佛穿越时光，触摸到这个古老村落跳动的文脉。

在村口，有一座叫做太平桥的古廊桥，檐牙高啄，古色古香，是杨厝村的标志建筑。太平桥叠石为梁，似长虹飞架于青山碧水间，伐松为柱，如处子静卧村落田畴之间，与潭水绿林融为一体，构成杨厝水尾一幅幅精美的乡村画卷。

据载，太平桥未建前，两岸崖壁高悬，村民往来十分不便。该桥始建于宋朝，初建时为木桥，常毁于水患。清道光九年（1829），乡里同仁共同捐资重建石拱桥及桥亭，供往来行人歇息避雨，其亭阁结构严谨，艺术超群。当年修桥时，邻村西后村一位而立左右的林姓男子为首捐资，待竣工那天，他牵孙过桥，在乡里留下了一段“三十二岁牵孙过桥”的佳话，从此太平桥便包含着家业兴旺、多子多孙的美好祝福。

遗憾的是，该桥历经百年沧桑，于1986年倒塌，古迹成为废墟，过往人士为之感叹万千。1998年，乡民自发组织“重建太平桥筹委会”，杨厝、曾厝、西后三村乡亲及四方仁人志士，为建桥捐资出力，终使古桥得以重建。重建后的太平廊桥，是一座单孔石桥，桥亭长25.8米，宽5米，拱洞跨度6米。桥厝用48根红漆大柱支撑，桥内壁画栩栩如生，十分气派。从此，旧桥续旧迹，新亭换新颜，恢复古建的同时，也方便了村民往来，成了杨厝村的一个好去处。

“万峰围绕当户列，一林修竹绕溪栽。”

杨、曾两村依偎着南坪溪缓缓铺展，初春的烟雨为田野和屋舍笼上一层薄纱。田畴如翠绿的绒毯，随意点缀在粉墙黛瓦的村舍之间。鸡鸣犬吠遥遥相闻，好一幅恬淡自然的江南水墨。

溪流仿佛一道时光的界河。北岸，是连片的古厝连群，层层叠叠诉说着岁月的绵长。南岸，则矗立着成排成列砖混小楼，是近几十年来新添的笔触。一溪之隔，古老与现代静静对望，无声地勾勒出村庄变迁的轨迹。

漫步北岸，目光立刻被一座格外轩昂的古宅吸引——那便是“州司马第”。它端坐于古厝群的中心，飞檐如翼，青砖黛瓦在时光浸润下愈显沉稳厚重，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气度非凡。

“州司马第”四字，不难理解。“州”为行政区划，“司马”为官职，“第”为官邸、门第，意为州司马的官邸。州司马何许人也？据了解，杨时第29代孙杨仕铢（贞权公）任龙岩直隶州州司马，同时，他的居所得赐匾额“州司马第”。

说起这位贞权公，其经历颇有些传奇色彩。他少年得志，年仅十八岁便在嘉庆二十四年（1819）的乡试中拔得头筹，高中秀才。此后四十余载，他安居故里，耕读传家，修身养性，家业日隆。若非时逢太平天国起义，朝廷急需用人，他本可在这青山绿水间悠游一生。同治元年（1862），朝廷翻检旧卷，他那篇才情斐然的乡试文章脱颖而出，字字珠玑，令人击节。于是，已届花甲之年的杨仕铢，竟以秀才之身，被破格擢升为福建龙岩直隶州的州司马（从五品），肩负起一方军政重任。这在讲究科举功名的年代，实属罕见，足见其才学之卓绝。三年后，他又调任福建省按察使司（掌管司法），官至正五品。晚年感于时局动荡，他终是告老还乡，在这片祖辈生息的土地上颐养天年。如今，他的后裔在此已绵延九代，六十余户人家，瓜瓞绵绵。

这座始建于清朝咸丰年间的州司马第，至今已历一百六十余载风霜。它坐北朝南，占地广阔，约有两千平方米之巨。三进三堂的深宅大院，木质架构，布局方正严谨，屋宇高低错落。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方砖，头顶是排列整齐的黛色屋瓦。仰望那高耸的飞檐翘角，如同凤凰展翅；细看梁枋间的雕花彩绘，人物花鸟，栩栩如生。四周高耸的封火墙，护卫着这座左右对称、气势恢宏的宅邸。九十八间房舍错落其间，穿行其中，昔日的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仿佛仍在廊柱间低回，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族曾经的荣耀与岁月的悠长。

循着蜿蜒的村道步入杨厝后洋自然村，远远便可看到山脚下的杨氏祖厝——四知堂。房子方正古朴，屋檐飞扬，屋前绿水莹莹，屋后青山掩映，四眼水井点缀其间，取“三塘四井”之格局，堪见寓意之深远。

这座祖厝肇基于明朝正德年间（约1520），彼时杨家子弟科场连捷，仕途通达，为彰先祖荣光、励后世子孙，遂立意兴修。鼎盛时，十五间堂屋巍然，堂前更有四井三塘辉映，占地足有一千六百平米。岁月流转，祠堂亦历经劫波，“文革”中曾遭重创，幸而族人同心，于1992年悉心修复，方使祖德宗功得以延续。

“四知堂”之名，如雷贯耳，源于东汉名臣杨震（字伯起）那光照千古的“四知拒金”。这位以清廉著称的陕西华阴人，五十方始出仕，却将“清白”二字刻进了骨髓。他曾举荐贤才王密为昌邑县令。一次，杨震途经昌邑，夜宿驿馆。更深人静，王密怀揣十斤黄金悄然来访，欲报知遇之恩。杨震正色拒之。王密低语：“暮夜无知者。”杨震慨然道：“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杨氏子孙以“四知”为堂号，正是将这“暗室不欺心”的铮铮铁骨，化作世代相传的族魂，告诫子孙：为官当清，做人要正。

轻轻踏入四知堂的正厅，肃穆之气扑面而来。先祖灵位香烟缭绕，而更令人心神震撼的，是两侧墙壁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贴满的——科举捷报！那泛黄的纸页，朱红的印记，无声地覆盖了整面墙。驻足细辨，历史的回响仿佛穿透纸背：这一张，是恭贺某某公子“高中秀才，送入泮宫”的喜讯；那一张，是某某才俊“奉旨恩准，以国子监太学生身份应乡试”的许可；还有“提任知州司马，指日高升”的贺帖……更有表彰品德的旌文：有为品学兼优者授予“官阶顶带”的嘉奖；有举荐年高德劭乡绅荣膺“宾介”尊位的褒扬；甚至还有追封逝去的节妇孝女、敕建祠堂牌坊的圣旨抄录……

指尖轻抚墙壁，仿佛能触摸到那纸页的纹理，目光逡巡于斑驳的字迹与古旧的楹联梁柱之间。恍惚间，眼前仿佛浮现出昔日盛景：白发耆老端坐中堂，青衫士子侍立左右，稚子书声琅琅……好一幅“子孝孙贤、诗礼传家”的文儒气象！这满墙的捷报，早已超越了家族荣光的记录。它们是跳动的文脉，是凝固的时光，无声地诉说着延平这片土地，如何以理学的精魂，滋养了一代代读书人的脊梁与梦想。文脉如溪，潺潺流淌，从未止息。

从太平桥北端拾级而上，一条盘山小径如丝带般缠绕在飞凤岩的腰间。信步百余米，密林深处忽有飞檐隐现——那便是深藏山坳的观音阁了。

古阁依岩而建，势若凌空。周遭古杉参天，枝叶扶疏，竞相向苍穹伸展；时有流云舒卷，轻柔地拂过黛瓦朱栏。置身于此，清风涤荡肺腑，远眺则山川尽收，果然是一方汇聚天地灵气的宝地。

翻开泛黄的《南平县志》，其载：“观音阁，太平里，湄洋丹，飞凤岩上。明万历中建。吴航致仕长史谢汝韶题额。清康熙十七年修，乾隆十七年重修。层楼环翠，旷望出尘。乡人士肄习其中，书声梵唱，嘹亮天半。”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它非凡的过往。原来这深山古阁，竟曾是儒释共沐的殿堂。殿堂与书院合璧，晨钟暮鼓交织着琅琅书声，一同在山谷间回响升腾，直上云霄。当年杨洪恩、曾尧宽等名动乡里的举人秀才，皆是在这白云深处，受圣贤之教，沐梵呗之音，滋养出满腹经纶。

踱入后院，两座殿堂比邻而立。主殿内，观音大士宝相庄严，文殊、普贤侍立左右，二十四诸天肃穆拱卫，终日香火氤氲，诵经声低回。而一旁的侧殿，则令人心头一暖——这里竟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殿门楣上刻着一联：“万世师表普育大众，千秋圣人教化黎民”，道尽了夫子泽被万世的功德。殿内另有一联，意境尤为高远：“甲第连青山，文笔突成天作柱；高楼封紫陌，智光摇从笔为椽。”细细品读，仿佛看见连绵青山化作笔架，文思如椽巨笔般直指苍穹，智慧的光芒在笔端流转，照亮了山野学子的前程。

时光流转，闽江之畔湄洋丹下，昔日喧嚣的书院虽已沉寂，但这方小小的孔庙，连同那两副饱含期许的对联，却如不灭的薪火，顽强地存续于林莽之间。山风拂过，仿佛仍能听见那穿透时空的书声，提醒着后来者：纵处深山，尊师重道、崇文尚礼的根脉，从未在这片土地上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