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平笔谈】两颗手榴弹闹革命
2026-07-24 16:54:42 作者: 来源:延平文学 责任编辑:肖练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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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关大峡谷,本文图片源自网络 两颗手榴弹闹革命 文/和 勇 “正月正、过大年,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1926年农历三月三晨,山西省壶关县一个村庄的堂屋里传出一阵阵婴儿坠地的啼哭声,屋门帘掀起一角,“生啦,生啦,带把的,男娃!”接生婆大汗淋漓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门口泥地上一直蹲着的老汉“叭嗒叭嗒”地吸吮着旱烟,捣灭烟鼻上的星火后缓缓起身,抖抖披在双肩的棉袄,干褐的脸上绽出些许笑意。赶忙拿出早已备好的几斤棉花、几尺布,递给接生婆,算作接生的酬金。 这个村有百余户、三百多口人,东西走向,西头王姓多、东头李姓崔姓的多,中间姓冷。老汉姓冷,家有三间北向堂屋,一间西屋,育有一儿一女。儿子22岁,常年在外当长工,女儿10岁,薄地七亩,正常年景收成些谷物,再加上到村上小煤窑打工,日子尚能勉强维持。 冷老汉夫妇45岁时又添了一娃,喜忧参半,喜的是添了男丁,取名冷家富,祈祷冷家今后不受穷,能够富裕;忧的是添口了,这日子过得更难了。冷老汉为了给大儿娶媳妇不得已卖了一亩地,短短数年后,原来的四口之家很快增加到八口。家里粮食经常不够吃,一到正月就扫楼板、扫谷洞,开春后除种自己家的田外,还得打工,赚一点粮食养家糊口。家富常常饿得嗷嗷哭叫,年近五旬的母亲腆着老脸抱着幺儿,挨家乞讨。 转眼家富已8岁了,因为没钱穿不上衣服买不起课本,再加上家富营养先天不足个子小,捱到10岁才有一搭没一搭地上学,课本是拣了别人的,但课本已经很破旧了,一翻就碎。11岁了还是上不了学,看到同村同龄的娃在上学,家富心里凉丝丝的。家里只好把他送到铁炉铺“扇火”,每天赚150文钱,每天退炉火后再上学念书。13岁时,因为铁货没销路,火也不能扇了,书更不能念了,只能随父耕田打短工,卖煤挑担子。 十五岁时,家富被送到邻村一家木匠兼耕田的富裕人家当小长工,家富哥哥也在这村当长工。一年后,家富父母思量着这样下去不仅钱没赚到,书也没念成,长大后又是受人欺负。大儿老实疙瘩,只会埋头卖苦力,女儿出嫁是婆家人,怎么着也得供小儿上学。家富性格好,有灵性,是个读书的料,瞅着家富渴望上学的眼神,冷老汉狠狠心,拿出家里靠挑担卖煤时拣的、晒干后的粪(可为优质农用肥),托人将家富送到河北磁县商城镇福音医院当学徒。 该院虽不大但事务却不少,小家富伙夫、跑腿、店员……啥活都干,很累。后因生意不好,福音医院搬到掌柜家乡,他有几十亩田,老板娘使唤家富下田干农活。家富个子小、身体弱,干农田吃不消,便设法出走。后在原镇上迎春药社当学徒,边抓药取药、读药方,边认字学文化。这家掌柜是本地的地主,是日本人统治下的村长,早年去河南“药乡”新乡学医拜师,医术还行,可他结交的许多日伪军官,常在这里吃喝嫖赌抽,而家富这些伙计每天三顿稀饭,没有工钱……天下乌鸦一般黑,两家药店都学不到真本领,钱也没赚到分文,灰心丧气……家富想想自己也大了,卖苦力也能顾住自己,离家也已四年,音讯全无,思乡心切,提出回家,老板娘给些路费、丈余布、四斤棉花打发了家富。 渴望读书的家富,无缘进学堂,却在社会这个大学堂里饱经了人间的世态炎凉、尝尽了日子的饥寒交迫,认定了这个社会不是穷人的,穷人无论怎么卖命,却断不了穷根,“家富”仅仅是梦想而已。 1943年,太行、太岳地区是多重灾害叠加的大灾年,旱、蝗、水、疫四灾连环,叠加日军“扫荡”与封锁,百姓陷入了空前的死亡陷阱。自1942年的秋旱起至1943年夏,持续干旱,赤地千里,收成仅二三成,局部颗粒无收,粮价暴涨,树皮草根被吃光。1943年7-8月,太行、太岳地区爆发特大蝗灾,飞蝗蔽日,蝗虫所过,庄稼、树叶、青苗一扫而光,作物全毁。1943年8-9月,太行、太岳地区突降特大暴雨,浊漳河、清漳河决堤泛滥,冲走滩地、房屋、人畜,大片农田被淹。雹灾、大旱、饥荒、洪灾后,伤寒、天花、霍乱等传染病流行,死人无数。天灾加上日寇实行“抢光、烧光、杀光”,灭绝人性、涂炭生灵,哀鸿遍野。冷老汉所在村距日本占据的县城较近,且路途也平坦,日寇经常进村扫荡、抢夺粮食牲畜、奸淫妇女。一有日寇进村的消息,凡是女的,不论长幼,都抓把锅灰往脸上、身上涂抹,夜晚从不敢脱衣裤睡觉,更有甚者常常躲在深山里不敢下山回家。新中国成立后,许多华北妇女始终不敢看有关日寇的影像。抢不到粮食、牲畜,抓不到民夫,恼羞成怒的日寇便起了坏心思,将村中房屋烧光,活人杀光。 天灾人祸,祸不单行。冷老汉的儿媳妇带着出生仅几个月的孙子外出逃难,后被一殷实人家收养。冷老汉夫妇贫病交加,先后于1943年10月中、下旬,同一个月内相继离世。他俩都生于1881年,同年同庚;于1943年10月同年同月去世,享年62岁。这不是什么“不求同年同月生,只求同年同月死”的爱情誓言,而是旧社会千千万万贫苦人的宿命。 而这些,外出打工的家富一概不知。当他1945年1月从石家庄返回家中时,呼爹爹不应,喊娘娘不知,四年前走时的八口之家,如今仅剩他与哥哥两口,天哪,仿佛晴天霹雳,后背发凉,昏厥倒地…… 悲苦之后,痛定思痛,冷家富找到命苦的嫂嫂,要回侄儿,与已成光棍的哥哥、两三岁的侄儿,三个男人一起苦苦度日。四年前的八口之家,如今仅剩三口,这样的日子能过吗?这时,直到这时,家富才深刻认识到,国家积贫积弱,是家穷的原因,现国家又遭日寇侵略,国家、民族危亡于旦夕,唯有拿起武器保家卫国,才是正确的道路。 家富回到家乡后,抗日政府减租减息,分了些地,但是日寇经常进村扫荡,日寇一来,大家就都往山里跑,有时夜里还不敢回来。村里办民校,大家都推荐家富当教员。4月份春耕时,家富看到民兵带枪带手榴弹上田,若是看见敌人来了就打枪投弹,警示老百姓上山躲避。在大家的动员下,家富认识到要拿起武器,保卫土改胜利果实,于是就加入了民兵,入了党,发了两颗手榴弹,一左一右插在裤腰带上。大家教家富打枪投弹,家富教大家识文认字,一同住窑洞、一同往山上爬。当地的民兵一天天强大,敌人也不敢来村里抢劫了。 说太行山的民兵为“土八路”也不为过,因为它是八路军的预备队,其中骨干有的就是伤残八路军干部、战士回乡疗伤愈后重上战场的,遇有重大战役,成建制入伍成为八路军的独立团。由于民兵识地形地势,知百姓接地气,与日寇打游击战、破袭战、地雷战,屡建奇功。例如,1943年8月11日中午,执行太原轰炸任务时中弹的美B29型轰炸机坠入平顺县西北部山坡,敌我双方紧急搜抢,9名美军飞行员获救后,仍有3名下落不明,这时离我军预定集合出发时间不到10分钟,日军也在赶来路上,情况十分危急。南河沟的南庄村民兵紧急出动拉网排查,终于在河交沟一片密密麻麻的花椒树坡地里找到受伤的3名美军飞行员,紧急送到黎城长宁村八路军129师师部。1942年10月至1945年4月,日军大军围困山西沁源县城,企图营造“大东亚共荣圈”样板,人员只进不出,物资封锁……沁源民兵配合八路军反围困,城内坚壁清野,城外麻雀战、游击战,历时两年多,军民同仇敌忾,众志成城,不献一粮、不纳一物、不降一人,取得反围困战的胜利。 1945年9月的“上党战役”,这是抗战胜利后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武装反击国民党军进攻的第一次大规模歼灭战,是解放战争国共打响的第一枪,取得了歼灭敌军三万五千人,击毙兵团副司令、生俘敌军师长、缴获了一大批武器弹药的伟大战绩,巩固了解放区根据地,有力地配合了重庆谈判,促成了“双十协定”的签订。战役来得突然,大家还沉浸在抗战胜利的喜悦之中,国共战火又起,在村民校任教的家富,现身说教,说明国民党害穷人、共产党爱穷人,跟共产党走,支前打败国民党军。还组织动员妇女煎饼蒸馍备干粮送前线,组织民兵放哨破袭、运送弹药、抬护伤员。10月战役结束,太行、太岳所在长治地区成为新中国解放“第一城”。家富被组织送到县上参加小学教员培训,受训结束后被分配到县实验小学任教员,很快又到县分区委任秘书。冷家直到这时,祖坟算是冒了青烟,幺儿的人生从此改变了。 “桃花红、杏花白……”这首山西民歌又开始在长治上空传唱。已在县城工作的家富如鱼得水,工作虽累但心情舒畅,入夜,头一挨枕头便呼呼深睡。这天,他梦见父母笑吟吟地在家门口迎接他回家,当他放下棉花、布,大步上前想拥抱父母时,扑空、父母人影也消失了,他顿时嚎啕大哭。家富醒来时,枕头上已湿一大片,沾满了泪水,原来,这天正是父亲的忌日,没隔几天,在母亲的忌日里相同的梦又重现。家富想,是不是父母亲托梦在提醒自己什么?以后连续几年,每逢父母忌日,家富都会重复出现这种梦。 转眼到1948年底,全国解放战争大好形势发展迅猛,长治的“刘伯承兵工厂”灯火日夜通明,枪炮弹药源源不断从这里运出支援华北战场,此外,还有大量南下干部从长治出发。这年底,华北局、太行区党委,贯彻党中央“九月会议”关于迅速抽调解放区干部成建制南下、接收管理建设新解放区的决定。家富响应组织号召主动报名南下。名是报了,可相依为命的哥哥却说话了,你常年在外,在家门口工作没几年,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你现在却又要离乡南下。南方还在打仗,今后的日子不晓得会啥样,你得把“根”留在家。 已经22岁的家富不是没想过“老婆孩子热坑头”的好日子,可是家徒四壁,三个光棍一口锅,“国难思良将,家贫思贤妻”,因为穷,他压根儿不敢想、更不敢提(亲)。他唯一的姐姐也为弟弟的婚事发愁,找人说媒,一听说家里的情况,扭身就走,甭说见面了。后来,姐姐听说邻村有个叫王巧香的孤女,芳龄16,虽说年龄小家富6岁,但明眸皓齿,心灵手巧。说起这姑娘,也是个命苦的孩子,令人唏嘘。从前,她的名字是王巧莲,两三岁时,父亲突然病亡,母亲被迫改嫁,新的婆家却不允许带“油瓶”改嫁。可怜的王巧莲被遗弃,睡羊圈、吃路食,浑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尤其是冬季的夜晚,天冷、野狼嚎,小王巧莲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睁着空洞的泪眼,一夜到天明。夏季,浑身上下长满了虱子,人称“王小丑”…… 王巧莲的悲惨遭遇,传到邻村的姑姑耳里,姑姑怒斥王巧莲母亲及其新婆家的无情无义,抱走可怜的侄女回家,王巧莲受到姑姑全家的怜爱,姑丈深明大义,视同己出,犹为关爱王巧莲,王巧莲与表弟妹们相处和睦……王巧莲在姑姑家,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信心,模仿同村要好姐妹的名,把自己的名改为王巧香。家富因为先是在村民校教书,入党入伍,后在县实验小学教书,成了吃官饭的“公家人”,口碑好、脾气也好,虽说家穷,也就将就了。两个苦命的青年男女,像是一根藤上的两颗苦瓜,定下了终身。于第二年年初,1949年初,南下出发前,拜堂、过门、结婚。新娘七八岁的小表弟,扶着迎亲花轿走了七八里路,陪着新娘姐姐新婚。这年,家富23岁、巧香17岁。 穷夫娶少妻,粗通文墨的家富,聘金、酒钱可以减,但照相却不能缺,新郎新娘新婚时与哥侄的四人合影,成为这个家庭、家族最早、最珍贵的照片!1949年元宵刚过,家富告别新婚不久的妻子与哥侄,出发河北武安集训,被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长江支队第三大队第五中队,同年4月25日,冒着大雨徒步从武安出发南下,行程两千多公里,历时近4个月,于1949年8月上旬到达福建建瓯胜利会师,在新的福建省委安排部署下,三大队五中队近百人成建制于8月中旬到达顺昌,开启了剿匪除霸、民主建政、土改支前及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 初到顺昌,由于有在山西家乡工作经历,家富工作轻车熟路。只是由于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自己体弱,常常感冒乏力,打“摆子”,尤其是思乡念妻之苦难以排谴。1950年秋,组织上派专人回山西迎接并护送家属来闽。王巧香除了同样的恋夫心切外,还有担忧恐惧,福建除了蚊虫多、毒蛇多、野兽多外,还有土匪多,常有长江支队队员牺牲的消息传来,极个别的还抛弃北方的妻子,又迎娶南方姑娘……因此,当接到家富来信要王巧香随干部来福建时,她有些抵触。王巧香的姑姑率先反对,十分担心侄女又遭遗弃,家富姐姐三番五次登门劝说,王巧香的态度似有松动,最终还是由李姓嫂子“作担保”,她的丈夫是邻村人,也是长江支队三大队五中队的,同样在顺昌,她俩遂结伴一同“南下”,重走长江支队之路。这两位小脚女子,千里寻夫,终于见到各自的丈夫。说来也怪,自王巧香来到福建顺昌与丈夫团圆后,家富身体日渐好转。此后每隔两三年便生育一个孩子,先后生下一女五男,共六个孩子。冷家在闽开枝散叶、繁衍生息…… “正月正、过大年,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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