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戏台 古腔不绝

今年春节期间，陆绍灿在屏南演出。

东南网10月22日报道（福建日报记者　庄然　通讯员　甘叶斌　文／图）

锣鼓一响，丝线一牵，屏南县岭下乡谢坑村的方寸戏台上，木偶提枪、整冠、甩袖，明代四平腔从提线师喉间滚出——激昂处如山风过岭，婉转处似溪水绕村。

58岁的陆绍灿十指翻飞，台前几根丝线牵动着“千军万马”；手脚并用，幕后一人敲遍鼓板锣铙钹。两三个钟头的四平提线木偶戏，联结的却是绵延300余年的技艺根脉。

“《隋唐演义》《三国演义》最受戏迷欢迎，台下常喊‘不过瘾，再来一出’。戏迷开心，我就有成就感。”今年国庆假期，他在屏城乡厦地村的登台表演广受好评，吸引了大量戏迷和游客驻足拍摄记录。

作为“怀橘堂”第十代传承人、省级非遗四平戏（四平提线木偶）代表性传承人，陆绍灿把宋元傀儡的余绪、明代四平腔的遗响，稳稳系在屏南乡野的春节、庙会、校园与镜头里。

四平提线木偶的历史根脉，可追溯至数百年前。它古称“牵丝傀儡”“悬丝傀儡”，完整承袭了宋元悬丝傀儡戏的艺术脉络。明朝末年从浙江传入屏南，艺人又将四平戏唱腔糅入偶戏表演体系，清中叶至清末民初，当地木偶班社的发展迎来了黄金鼎盛期。

2006年，屏南四平提线木偶戏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20年过去了，如今在屏南，能常年演出的班社寥寥，“怀橘堂”就是其中之一，陆绍灿与兄弟、子侄接续撑台。

1983年，15岁的陆绍灿师从父亲陆丕烽，学提线、学唱念、学后台。不到三年，天赋出众的他全面掌握表演、唱腔与鼓板锣钹等伴奏，惊人的记忆力让他能记得小说里的每个故事。

“我从小就在河边练声，故意让水声、风声当‘杂音’，练的是丹田与咬字。手指磨出茧，晚上还要对着油灯拆偶、绑线。”40余年的舞台沉淀，让他练就了一身硬功夫：一人就能驾驭生旦净丑所有行当，既能唱出四平腔原汁原味的前台干唱，也能完成后台的帮腔托声。

在他眼里，武戏最费手——罗成交战、马赛飞逼婚等片段，线一乱，偶就“折腰”。虽难，但不退缩。“除了喜欢，也有一种使命感。这是从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不能断。”

1993年，陆绍灿与哥哥陆绍宽组建“屏南谢坑四平提线木偶剧团”，在屏南、政和、建瓯一带的农村地区走台，后来又独立编新剧、授徒弟。

“电视没普及前，看戏是农民最喜欢的娱乐方式。”班社辉煌的时候，陆绍灿和哥哥远近闻名，他们都是被聘请到各地演出，最长一回演出超过两个月，“我从‘隋文帝登基’一直唱到‘薛仁贵征东’”。

然而随着新娱乐方式冲击，村里节会渐少。老观众老去，新观众难寻，四平提线木偶戏的繁盛成了旧影。

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木偶戏唱词雅、腔调古、偶身旧，一套木偶300多年“生命”，衣饰面容皆是明清样，一整台戏通常两三个钟头，他们坐不住。

陆绍灿没把“年纪大、老派”当作守旧的借口。他一边悉心守护着传承百年的老行头，一边主动摸索新的传播方式，在传统戏文中加入了不少接地气的趣味场景，吸引更多年轻观众走近这门老技艺。

屏南县近年也开始发力：戏曲普查、申报国家级与省市级项目，推四平提线木偶进基层、进校园、进旅游演艺，每年近千名学生体验技艺魅力，公益惠民演出深受群众喜爱。

2024年，屏南县委党史方志室推出短视频《一戏三百年》，请陆绍灿讲“缘起、亮相、传承、展望”。“这是我们当地非常独特的剧种，能用视频的方式记录下来，很有传承价值，让后代都能接触到这门老手艺。”陆绍灿说。

“创新最难的是加入笑点，戏迷‘哈哈一笑’，觉得有意思，才喜欢看，非遗才能一代传一代。”他把《隋唐演义》《三国演义》《杨家将》等本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儿子跟学，收唱本、录片段、发网络，把“后台帮腔”也拍成教学小视频。

“创新后的戏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喜欢，按现在的话说就是有市场。”陆绍灿透露，目前“怀橘堂”单次演出费最低为2000元一天，早中晚各一场，每场2至3个小时。不久前，国内一头部手机品牌专门找他拍广告。视频中，四平提线木偶等代表的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形成碰撞，给消费者独特的体验。

秋日弯月下，谢坑的竹棚戏台搭在晒谷场边。晚饭后灯一挂，老人搬凳，孩子们趴在台口。陆绍灿着旧衫，粗壮的指节提线时，他眉头微动。亮相前，先松线让偶身下沉，再猛然收腕、绷紧提线，木偶便动了起来，乡土气韵顿时飞出戏台。只见偶人罗成一枪刺出，台下小孩齐齐发出“哟”的一声……

风从岭上下来，带一点稻茬的甜。锣钹一合，三百载岁月都拢进了这一方竹棚里。